平康坊的外围墙根下,常年流淌着一股混杂着胭脂粉、泔水和劣质酒糟的腐臭味。

郑元和贴着长满青苔的砖缝,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壁虎。

他的手肘在粗糙的砖面上蹭破了皮,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。

脑子里的SWOT分析面板正在视网膜上飞速刷新。

前方的巷口,两个穿着短打、脖子上纹着狼头刺青的汉子正蹲在石碾子旁抽旱烟。他们手里拎着没开刃的铁尺,腰间的横刀随着动作若隐若现。

青狼帮。

长安外郭最便宜也最残忍的黑帮。

专接脏活,主营业务是物理封口和尸体填埋。

郑元和脚尖点地,借着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从两个打手的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。

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。

郑元和的鼻尖微微一动。

他的动作顿了半秒。

空气中,除了一股劣质烟叶和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外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、极不易察觉的香气。

冷冽,微苦,像烧焦的松木混合着某种草药。

苏合香。

郑元和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。

他脑子里那套原本用于现代商

战的供应链核算模型自动开始运转。

苏合香产自西域,在西市波斯邸的零售价是三贯钱一两。

这群连草鞋都穿破洞的底层地头蛇,平时抽的都是一文钱一大把的土烟叶,怎么可能用得起这种高档进口香料?

这就像一个月薪两千、靠吃泡面度日的实习生,突然背了一个限量版的爱马仕去挤公交车。

资金链的源头不对。

有外邦资本在暗中给这群地头蛇输血,甚至是直接雇佣。

逻辑闭环了。这不是单纯的流氓惹事,这是一条绑在特权阶层和外邦商帮利益战车上的黑产链。

郑元和猫着腰,翻过了云韶阁后院那道低矮的土墙。

内院。

脂粉味瞬间浓郁起来。前楼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。

郑元和摸到柴房后的一扇小窗前,轻轻敲了三下。两长一短。

窗户缝里漏出一道微光。

紧接着,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
崔晚音一把将他拽了进去。

“你疯了?”崔晚音压低声音,眼里的光像某种在黑夜里护食的母豹子,“外面全是青狼帮的狗,你在这个时候撞进来,嫌自己命长?”

她今天没穿花魁的繁复衣裙,只披着一件素色的旧布衫,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,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“桑若在哪?”郑元和没废话,直接切入正题。

“后厢房。”崔晚音指了指内室的门槛,“大夫刚走,血是止住了,但人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说完。

“哐当!”

外面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
“都他妈给我起来!查房!”一个粗犷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炸开。

崔晚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她一把将郑元和推到堆满账本的柜子后面,扯下一块旧麻布盖住他,然后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,一把拉开了柴房的门。

“哟!”

崔晚音靠在门框上,手里“嗑”地剥开一粒瓜子,随口把瓜子壳吐在来人的靴子旁边。

“我当是谁大半夜的火气这么旺,原来是青狼帮的彪哥啊。”

她挑着眉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风尘泼辣,像个随时准备在大街上撒泼的市井老板娘。

“怎么着?前头楼里的姑娘伺候得不舒服,跑后院来找我这老妈子降火?”

那个叫彪哥的壮汉拎着刀,被这劈头盖脸的市井话术弄得一愣。

他粗声粗气地吼道:“少废话!高昌国的大人们丢了东西,怀疑有贼跑到你这后院来了。给我搜!”

“搜?”

崔晚音冷笑一声,不仅没让开,反而往前顶了一步,胸口直接撞在彪哥的刀背上。

“搜可以啊。不过彪哥,咱们明算账。”

她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灰。

“上个月初三,你带着兄弟在红袖房喝了三坛绿蚁酒,砸了两个越窑的酒盏,赊的账是六贯三百文。”

“初十,你在大堂听曲,把那个弹琵琶的小红摸得半个月下不了床,医药费我算你两贯。”

“加起来八贯三百文。您先把这账平了,别说搜这间柴房,您就是想搜老娘的被窝,我也给您把被子掀开!”

彪哥是个只会砍人的粗汉,哪里见过这种密集型的账目连射。

他脑子里的算盘拨了两下就卡壳了,脸憋得通红,硬是被崔晚音堵在门口进不来。

“你……你个臭婊子胡咧咧什么!”

趁着外面的拉扯。

郑元和从柜子后面闪出,像个幽灵一样钻进了后厢房。
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苦味扑面而来。

床榻上,躺着一团极其单薄的阴影。

桑若。

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条,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勒痕和烟头烫过的焦痂。她像一条离开水很久的鱼,眼窝深陷,毫无生气。

听到门响,床上的那团肉猛地瑟缩了一下。

当桑若看清进来的是个男人时,一种深植骨髓的应激反应爆发了。

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不是反抗,而是极度的恐慌。

她抖着手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生锈的碎金子,直接朝嘴里塞去。

吞金自杀。

贱籍女子在绝路上面对暴力的最后反抗,懦弱且惨烈。

郑元和没有丝毫犹豫。

他像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,膝盖狠狠压住桑若挣扎的肩膀。

“张嘴!”

郑元和低吼一声。

桑若死死咬着牙关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。

郑元和直接伸出两根手指,强行抠进她的嘴里。

“哧——”

桑若的牙齿像野兽一样死死咬在郑元和的手指上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滴在发黄的床单上,触目惊心。

郑元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他用带血的手指硬生生撬开那两排牙关,把那块沾着口水的碎金子抠了出来,“当”的一声扔在地上。

“想死?你以为死能解决问题?”

郑元和松开手,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口喘气的桑若。

他没有用一句柔软的废话去安抚,而是直接祭出了那套冷酷的职场图表逻辑。

“我们来算笔账。”

郑元和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京兆府门前捡回来的、沾着叶南烛鲜血的铜板,扔在床榻上。

“你这条命,在大唐律法和官府眼里,就值这几枚铜板。”

“在外邦留学生的眼里,连块擦鞋的抹布都不如。那是他们的特权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。

“你现在吞了这块金子死了。明天早上,青狼帮会把你的尸体拿草席一卷,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。”

“那些强暴你的人,依旧会坐在鸿胪寺的高堂上喝着西域的葡萄酒,嘲笑大唐的女人有多么下贱。”

“这叫沉没成本。”

郑元和逼近她的眼睛。

“你在这里受了罪,流了血,被当成畜生一样折磨。然后你选择白死?”

“亏本的买卖,你做到死都不觉得冤吗!”

桑若停止了抽搐。

她呆呆地看着那枚沾血的铜板,空洞的眼神里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某种东西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崔晚音甩脱了外面的纠缠,闪身进来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床边,把桑若紧紧抱进怀里。

“姐姐知道疼。”崔晚音的声音有些发颤,眼角的泪痣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红,“但郑公子说得对。咱们贱籍的命是不值钱,但也不能白白送给这群畜生。”

一硬一软。

冷酷的现实剖析与同命相怜的共情,像两把刀,彻底切开了桑若心底那层被封建规矩腌入味了的自卑外壳。

“我……不甘心……”

桑若嘶哑着喉咙,终于吐出了第一句人话。

她猛地推开崔晚音,抓起地上的那块碎金子,尖锐的边缘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手指。

鲜血滴落。

她扯下床头的一块白绢,用颤抖但极度用力的手指,在上面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。

那是指控。

是对高高在上的外邦特权,最底层的愤怒。

郑元和看着那张触目惊心的血书。

成了。

这就是能点燃整个长安城舆论火药桶的终极引线。

他刚把血书折叠好塞进怀里。

“哔——”

窗外,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夜枭口哨声。

两短一长。

这是青狼帮发现猎物的预警信号。

紧接着,“轰”的一声。

柴房的木窗被暴力砸碎,无数举着火把的人影将这个小小的后院围得水泄不通。

火光把窗户纸映得通红。

郑元和与崔晚音对视了一眼。

外面的脚步声,已经踩到了门槛上。